Jul 14

我在想念这次旅途里没有见到的朋友,比如未名。

未名是山东人,大手大脚,前额秃了,一嘴八字胡,左眼是瞎的。06年我遇到他那天,他正被警察拉走。那天傍晚,半边天在下雨所以是黑色的,半边天在日落,所以是红色的。警察在他面前,地上放着他的小提琴盒还有八块钱买来的军用旅行袋。这时候,他正跟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喊:“傻逼,滚蛋。”

虽然他拿出来了10年居留,但警察还是说:“拿上你的东西,跟我们走。”

我觉得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进去去蹲几天,就上去说:“没事,别着急,慢慢说,我觉得他人不错。”

警察瞪了我一眼说:“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吧?就这你还觉得他人不错?”

我说:“他就在这儿拉了拉小提琴,没别的吧。要是没音乐,这城还不成死城了。“

警察没理我。未名(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)冲我哈哈哈哈地笑着喊:”没关系没关系。这帮傻逼吃饱了撑的天天来管老子,没关系没关系,你给我留个电话,晚上我们喝酒。“

我给他留了电话。随后他就背上袋子,推着自行车跟在警察身后走了。

我本以为那天见不到他了。没想到晚上7点多钟的时候,他给我打电话,喊:“你小子可以嘛,敢对警察说没事别着急,这帮傻逼是警察,急了要打人的。”

我说:“我又没说什么,倒是你,我还以为你晚上出不来了。”

他喊:“没事没事,这帮狗娘养的每天吃饱了撑的来管老子拉琴。我怕他吗,我不怕他。他把我拉进去也得放出来,没事没事。你小子怎么样 啊,晚上来我这里喝酒,我知道一家餐馆,10块钱吃饱!”

我答应了他。他住在St Michel,波尔多的移民区。我在钟楼下等了没多久,他就出来接我。他住在小巷里,虽然是二层的公寓楼,但房间极小,一楼房间只放的下有一张桌子,一个沙发。上面全都堆满了CD和被拆得不像话的小提琴。

我说:“你怎么有这么多琴?”

他喊:“琴不好,不好。随便一把都要好几万块,但我不喜欢,那都是kaka(大便)。拉了一段时间就不喜欢。我现在拉一把国产的,两千块人民币,非常好,非常好。来来你不要客气,我这里还有酒,我们先喝,喝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。那家店真是好,真是好,10块钱随便吃都能吃饱。”

我们就喝两公斤盒装的红酒,不一会儿就有点醉了。

我看到一叠照片,里面是他各种时候的照片:年轻的,与不同的男人和女人的,在俄罗斯的,在西班牙的,在法国的。还有两个小女孩与他的合影。他与一个西班牙女人结了婚,生了两个女儿。他给一个取名叫喜马拉雅娃,另一个取名叫珠穆朗玛娃。我翻到一张明信片,上面用结结巴巴的法语写:“未名,我和喜马拉雅娃都很爱你。”签名是一个西班牙名字。

我说:“你女人对你不错嘛,但你干嘛要跟她分开。”

他频频摇头,咂嘴说:“要钱的,要钱的,不要理她。”

最后一张,他趴在地上,左眼一片血红。

我说:“你这是怎么搞的?”

他喊:“跟阿拉伯人打架瞎掉了。阿拉伯人打架厉害,我一个人,他们好几个人,把我打得动不了,就在这条街里。这只眼后来就瞎掉了。”

我们说了半晌。他说,他弟弟在哈佛,父母黑在了美国;他在法国,却没钱去看望他们。虽然他一直隐晦,但也能听出来他弟弟混得并不如意。父母既是黑人,也就无法合法出境。于是一家人就此隔海相望。然后我们摇摇晃晃地起身,去他说的那家餐馆。那家餐馆确实好,他不会点菜,我也不熟悉这家餐馆,就让招待随便给喝酒的人上了前餐,等羊排和烤牛肉上席的时候,他就高兴起来了。其实我不太记得当时我们说了些什么。只记得我们一直在争执什么。不管我说什么,他都摇头说:“你放屁,你不懂。”我要是急了要反驳他,他就喊:“张爱玲说的好哇,因为慈悲,所以懂得。你不懂,你不懂。”最后我们终于把桌布都扯到了地上,出来之后,我们一起对月亮撒了尿。

当天晚上我借宿他家,做了一夜乱梦。有时候是有人在呼喊,有时候是坐的船在海上摇摇晃晃,发出吱嘎的巨响。

等我醒来之后,他喊:“你小子打鼾这么厉害,我被你搞醒好多次,每次都得踹你的床。”

我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梦到船在海上摇晃。临走时候,我看到他墙角摆了把还剩4根弦的吉他,全都沾满了油污。我就要了过来。这就是后来我那把takamine。

再后来,我被索邦录取,但没钱搬家去巴黎。他说:“你不要到处借钱,借不到的,你以为别人都比你有钱,别人有别人的花法,你用你的花法去看别人,自然觉得有钱,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钱。你不要借了,借不到的。我是走不开,不然我去巴黎,我拉琴养你上学。我一天拉五十块钱,够我们两个人吃住用。”

我不觉得这是个实际的提议,但很感动。到巴黎后,他给我打过电话,还是喊着:“你小子,可以嘛。你小子要发财啦。别人跟我说什么巴黎怎么样怎么样,我说狗屁,你去不了是因为你没本事,你傻逼,你有本事了去看看,那是首都,文化之都。我最近要去西班牙,你找不到我,我有你电话,有事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后来我又见到了许多人,包括《美丽城记事》里的那对夫妇,在Aubervillier卖牛仔裤的李老板,在Mongallet电脑街开店的北大毕业生老张,三角眼的Taki(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起了个日本名字,虽然他是温州人)还有他的非洲人手下Pathé,航空学院毕业生同时也是假卡集团头目的老超,还有我住蒙马特时从未见过面但每天能听到她四次淋浴声的邻居。

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未名。

5 Responses to “没见到的人 一”

  1. wangzii Says:

    以前青岛有个这样的人很出名
    徒步去过西藏,穿越印度去了欧洲
    当时青岛有媒体报道过
    我忘记名字了
    记得是长头发,面孔骨骼很突出
    这人曾经跑去很多企业给自己拉赞助,但未果
    说徒步环游世界
    拉琴的

  2. wangjing Says:

    我再找几个青岛的来核实一下。。这牛逼大了这

  3. Erin Says:

    自说自话的家伙

  4. wangjing Says:

    他现在应该在西班牙爽了吧。。那时候他跟我说:“你去西班牙做报纸!西班牙那都是什么人在做报纸,都是青田的农民在搞,你有文化,肯定做的比他们强!”

    还有一次,他说:“你跟我去西班牙,在他们那里做按摩,一天好几百欧元!”我说我不会,他说:“没关系!青田的农民都敢去做,你怎么不能!”

    还有那么一次,我听人说的,他看某条河里的鱼不错,当即跳下去捉鱼。岸上全是游客,全都看傻了。

    他经典的事多了,,这次是写博上,回头我写篇正经的东西写他。

  5. caiyao Says:

    这爷们感觉像阿城《棋王》里那位王一生,说话特别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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